汉字,是刻在龟甲上的神秘符号,是铸于青铜的庄严铭文,是竹简上的疾书墨迹,更是纸页间的千年风华。1975年12月,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出土的《秦律》简,以秦隶写就,如一把钥匙,揭开了汉字从篆书到隶书蜕变的密码。

在秦隶之前是汉字的古文字阶段,汉字的构形逐渐严密复杂;在秦隶之后直到今天是今文字阶段,汉字的书写呈现出简化便捷的趋势。作为承前启后的汉字“隶变”过程,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字形革命”。“隶变”不仅是汉字构形模式的进一步成熟,也是汉字书写由线条向基本笔画形成的阶段,更是汉字从神坛走向人间、从繁复迈向效率的缩影。

本文将用于今年的展览《字符流金:汉字书写之美与智能演变之道》,请勿转载。

“汉字构形”是文字学领域的专有名词,是指汉字字形的构成, 包括汉字的构件、构件功能、构件功能的构形模式、构件形体的组合模式、构形层级等。以想字为例:

/\
心 相
/\
木 目
构件:直接构件“ 心、相” ; 基础构件“ 心、木、目 ” ;
构件功能:表义构件“ 心、木、目 ” ; 示音构件“ 相” ;
构形模式:义音合成“ 想” ; 会义合成“ 相” ;
组合模式:上下结构“ 想” ; 左右结构“ 相” ;
构形层级:二层。

一、篆书时代:神权、艺术与文明奠基

篆书不仅是汉字的源头,更是中华文明早期宇宙观与权力秩序的视觉化表达。从甲骨文的巫觋密语到小篆的帝国威仪,篆书字形的演变如同一部镌刻/范铸在金石上的“文明前传”。篆书的演变史,实为中华文明精神内核的蜕变史:

  • 甲骨文是“人问神”,字里行间充满对未知的恐惧;
  • 金文是“人敬天”,通过青铜礼器构建等级秩序;
  • 小篆则是“人治世”,用标准化文字缔造帝国机器。

1. 甲骨文:神权文字与商代密码

甲骨文的发现与破译,堪称近代学术史上最激动人心的“解码行动”。甲骨文之自由,恰如先民对未知的敬畏——笔画可增可减,结构可左可右,全凭刻者一时虔心。

  • 1899年的惊世发现

清末学者王懿荣在中药“龙骨”上发现刻痕,揭开商代文字之谜。如闪电劈开蒙昧夜空——刹那间,我们听见了三千年前的雨声、战争与祈祷。

祭祀狩猎涂朱牛骨刻辞(《合集》10405号正面)

公元前1250年~前1192年之间的某一天,大邑商(安阳殷墟)之外的某处山地,发生了一场与商王有关的离奇“车祸”,现场一片惨烈。车祸发生之后,王宫中的专门刻写甲骨卜辞的人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刻在了一条牛骨上,(红框内三行)内容如下:

癸巳卜,殼贞:旬亡祸?王占曰:乃兹亦有祟,若称。甲午,王往逐兕。小臣甾(载)车,马硪,迫王车,子央亦坠。

这件牛胛骨版记事刻辞和其他卜辞一起作为档案资料被埋藏了洹河岸边的黄土里。

  • 刀笔之间的文明密码

象形极致:为了突出车祸现场的惨烈,刻辞者使用了一个断轴的“车”(左)和一个倾覆的“车”(右),图文结合,颇得传播的精髓。同时,因为象物性强,个体特征明显,使得字形存在大量异体,可归纳性较弱。

  • 巫觋的神圣书写

每一片甲骨都是商王与神明的通话记录。甲骨文多由贞人(祭司)刻写,刀法刚健如楔,且字迹大小错落,充满原始宗教的狂热气韵。同时也已经确立了自上而下的直行排列法。

2. 钟鼎文:周代的“国家字体”

青铜器上铸造的金文形象生动,浑厚自然,成为周代礼乐制度的视觉象征。

毛公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西周《毛公鼎》是迄今发现的铭文字数最多的青铜器,字形结构匀称,结体方长,线条遒劲稳健,布局妥贴,充满了理性色彩,显示出金文已发展到极其成熟的境地。

  • 《史籀篇》:周王室的“文字宪法”

《史籀篇》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部字书,是周朝对大篆的规范化工作,标志着汉字第一次系统性整理。

从左至右:甲骨文、金文、《说文》古文1、《说文》古文2、《说文》籀文

传为周宣王(前827~前782)的太史籀所编,字体被称为“籀文”。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收录225个籀文,图中籀文“雷”字比其他大篆文字更繁复,是为彰显王室文字之庄重,与民间俗体泾渭分明。

  • 象形文字的线条化
从左至右:商代甲骨文、西周早期(大盂鼎)、春秋、望山楚简(战国)、睡虎地秦简(战国)

从“古”字的字形演变来看,商代甲骨文和西周早期金文的字形,象形程度仍然比较高,且存在不能算作笔画的块面符号,书写起来很费事。因此在后期的俗体中呈现出线条化趋势,块面符号被线条所代替,类似这样的字还有“天”、“王”、“火”等。

从左至右:商代甲骨文、西周中期(录伯簋)、春秋(大𤔲馬簠)、曾侯乙墓楚简(战国)、睡虎地秦简(战国)

从“马”字的字形演变来看,后期的俗体中呈现出平直化的趋势,曲折象形的线条被拉平,不相连的线条被连成一笔。

  • 鸟虫篆:文字的美术化
越王勾践剑局部(湖北省博物馆)
铭文:越王勾浅(践)自作用剑

在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这段时间里,流行过一些特殊的美术字体。其中最重要的是加入鸟形、虫形等纹饰的鸟虫篆。主要流行于楚、宋、蔡、吴、越等国。

3.战国文字:汉字的地域分化

春秋晚期以降,随着宗法贵族政治逐渐瓦解,战国士阶层崛起,文字应用范围也日益广泛,地域性差异愈加明显,出现了《说文解字·叙》中所谓“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的局面。

王国维最早把战国文字分为秦国文字和东方六国文字二系,后来逐渐形成了齐系、燕系、晋系、楚系和秦系的战国文字“五系说”。秦系、燕系指秦国、燕国的文字;其他三系则包括与齐、楚、三晋在地域和文化上接近的一些国家的文字。如齐系除齐国文字以外,还包括鲁、邾等国文字;晋系除韩、赵、魏之外,还包括中山、郑、卫等国文字;楚系包括以楚国为中心的曾、吴、越、徐、蔡、宋等国文字。
从左至右:睡虎地·日甲136(秦)、郭店·语一40(楚)、包山214(楚)、包山47(楚)、玺汇4448(晋)、玺汇4449(晋)

战国不同区系间字形差异是“文字异形”的最主要表现,字形差异即同一个字在不同系或不同国家的写法不同。以“秋”字为例,秦系从禾从火(睡虎地·日甲136)。楚系有三种字形,或从禾从火从日(郭店·语一40);或省去火旁(包山214);或叠加形旁刀(包山47)。晋系或与楚系第一种字形相同(《古玺汇编》4448),或省略火旁(《古玺汇编》4449)。可以看出同一个字在不同区系间构字部件上存在较大差异。

4. 小篆:帝国意志的视觉图腾

秦始皇“书同文”政策下,小篆不仅是文字,更成为大一统帝国的权力图腾。

从甲骨文到小篆的演变过程中, 字形的最核心变化是: 构件以“表形”功能为主,发展为构件以“表义”功能和“示音”功能为主。同时带来构形模式由“非义音合成”模式向“义音合成”模式转变。

构件具有表义功能的字形, 甲骨文占34.69%,《说文》小篆达到96.24%;
构件具有示音功能的字形,甲骨文占21.721%,《说文》小篆达到84.89%;
构件具有表形功能的字形,甲骨文达51.63% ,《说文》小篆则只有1.78%;
义音合成的构形模式,甲骨文仅有17.32%,《说文》小篆达到85.69%。
“虹”的甲骨文(左)由表形构件构成,小篆(右)由表义构件“ 虫” 和示音构件“ 工” 构成
  • 李斯的“几何革命”
秦始皇统一中国,命丞相李斯开始文字标准化的工作,变大篆为小篆,结束了“文字异形”的状况

泰山刻石“皇”字,中轴对称如宫殿建制;“帝”字上半如冠冕,下半似祭台,将君权神授理念注入字形。小篆笔画粗细一律,结构精确如量器,暗合秦朝‘法度治国’之理念。

  • 小篆的双重命运
“诏书”颁布秦国的度量衡制度,废除其他各国的度量衡制度

庙堂绝唱:秦诏版、虎符上的小篆,成为帝国政令的象征,但书写效率低下,终被秦隶取代。

艺术永生:汉代《袁安碑》、唐代李阳冰《三坟记》,乃至清代邓石如篆书,皆以小篆为宗,使其在艺术领域重获新生。

从字形的量化研究来看:甲骨文的构形系统只是简单系统,小篆构形系统则是复杂系统。小篆构形系统有414个基础构件,通过义音合成为主的构形模式和层次构形为主的生成方式,构成了一万多个联系紧密、区别清晰、形体较为简化、理据保持完好的字符。

二、隶书:汉字演变的“破壁者”

隶书的诞生,是汉字史上最剧烈的“基因突变”。它如一把利斧,劈开篆书圆转的茧壳,让汉字从庙堂神坛坠入市井烟火,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越狱”。

汉字构形的发展与汉字书写的发展不是同步的:
汉字构形的发展,甲骨文时期已形成简单系统,小篆阶段发展为复杂系统。
汉字书写的发展,直到隶书阶段才形成“笔画”,楷书阶段实现笔画系统。
从左至右:说文秦小篆、睡虎地秦简、西汉流沙简、东汉礼器碑

以“雷”字为例,从实用角度来看,隶书逐渐简化了篆书繁复的线条,提高了书写效率,适应了当时社会快节奏的书写需求;从艺术层面而言,隶书在笔法、结构上展现出丰富的变化与创造力。它打破了篆书单一、圆转的书写模式,引入了方折、波磔等笔法,使汉字形态更具张力与韵律感。

1. 秦隶:俗体字的逆袭之路

秦隶的崛起,是一场由底层官吏发动的“书写效率革命”。

  • 竹简上的律令
睡虎地秦简《效律》58号

上图是睡虎地秦简《效律》中的一条律文:“计脱实(在会计中故意漏记、少记财物)及出实多于律程(支出物资时超过法律规定的标准),及不当出而出之(支出不应支出的物资),直(值)其贾(价),不盈廿二钱,除;廿……”

睡虎地秦墓竹简出土共计1155枚,陪葬于墓主人“喜”的身旁。喜生前任县令史,即县令属下小吏,他亲身经历了始皇亲政到统一六国的整个过程。墓葬竹简是他生前从事法律活动而抄录的有关法律文书、参考案例等内容。

由于秦政烦苛,底层官吏需要书写的文书繁多,必须加以简便化,才能适应日常大量抄写的需要。

  • 篆隶书写之变

笔法革命:篆书主要以中锋运笔为主,隶书开始出现侧锋用笔,进而演变出隶书的笔画——横、竖、折、撇、捺、点,笔画轨迹以方折为主,如“口”字从“〇”变“□”,书写效率得以跃升;

结构突围:横平竖直成了字形的基本风貌,结构上删减了重复部件,如“雷”字从篆书“靁”(三层雨云)简化为“雷”,破除“叠床架屋”之弊。

2. 汉隶:从草莽到庙堂的美学升华

汉代四百年间,隶书完成从“刀笔俗体”到“碑刻经典”的华丽转身,其演变轨迹暗合大汉王朝的文化自信。

  • 西汉简牍:隶书的“青春物语”
居延汉简《永元兵器册》(台湾省中央研究院)

居延汉简中的《永元兵器册》,点画飞动,“年”字末笔飞掠如刃光,尽显边塞豪气,酣畅至极。

武威王莽新简《仪礼》(甘肃省博物馆)

武威《仪礼》简则工整如列阵,长横和捺画具有明显的装饰性,已见东汉碑刻的庄重之美。

  • 东汉碑刻:隶书的“黄金法典”
从左至右:居延汉简(西汉墨迹)、礼器碑(东汉)、曹全碑(东汉)、史晨碑(东汉

汉代的隶书逐渐成熟,产生出一些特有的规范性的笔画特征。以“百”字起笔的第一画为例,在隶书中被称为“波挑”,因为它的形态跟波浪起伏很相像。这种装饰性很强的横画在东汉的标准隶书中很常见,它最突出的特征:一是蚕头雁尾,左边起笔像蚕宝宝的头,右边收笔像大雁的尾巴;二是一波三折,从低处起笔,中间往高处行笔,接着往下按压,最后向上挑出,其笔势有凌波仙子飘飘欲飞之感。

裘锡圭先生在《文字学概要》中说:“在抛弃了正规篆文的笔法之后,如果把字写得很快,收笔时迅速提笔,横画和向下方的斜笔很容易出现尖端偏在上方的尾巴。如果把这种笔法‘正体化’,八分的挑法就形成了。”(“八分”一词在汉魏之际出现,代指成熟的隶书)

“波挑”这一独特笔画在秦隶里尚未显现,而是在两汉时期逐渐崭露头角。随着手写隶书日益圆熟便捷,长横笔画渐呈一波三折之态,如上图中居延汉简的“百”字。而当隶书用于庄重场合时,碑刻书法为彰显尊严,更趋方整严谨,精心妆点,遂成独特风貌。《礼器碑》清刚挺拔,笔画瘦劲,如剑拔弩张,彰显汉隶之阳刚之美;《曹全碑》秀美流畅,线条婉转,似行云流水,尽显汉隶之阴柔之姿;《史晨碑》则典雅工整,结构严谨,如端庄君子。

3. 隶变:汉字发展史上一次意义深远的变革

隶书对篆书的改造,使得汉字的象形意味渐少,点画在律动中体现出抒情达意的艺术追求。作为汉代通行字体,隶书逐步摆脱庶民气息而走向凝练、精巧与理性。

隶变过程中字形构件的减省归并

构形系统规范化的背后,是东汉经学昌盛的文化需求——熹平石经以标准隶书刻写儒家经典的同时,也作为官定文字的标本,天下学子“观者如堵,摹者如云”,知识垄断自此打破。

熹平石经残石(中国国家博物馆)

“隶变”还反映了汉代文化思想的多元发展。汉代大一统局面的形成,促使文化融合与创新。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书家,对隶书有着各自的理解与诠释,从而形成了风格多样的隶书作品。从质朴古拙的早期汉隶,到典雅工整的成熟碑刻,再到飘逸洒脱的简帛隶书,无不折射出汉代社会思想的开放与包容。

隶书的演变不仅推动了汉字书写的进步,更为后世书法艺术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它为楷书、行书、草书等书体的形成提供了丰富的笔法与结构借鉴,是中国书法史上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

4. 隶书的余晖:清隶的千年回响

隶书的正书地位虽在魏晋后渐被楷书取代,但其美学基因始终在书法史中绵延。

  • 清代碑学的“隶书复兴”

乾嘉学派的学术研究和碑学书法的兴起相互促进,使这一古老书体重焕生机,书家们取法汉碑等金石资料,融合自身感悟,既传承古法又出新意,推动隶书在清代绽放出独特艺术光彩,为书法史添了重要篇章。

从左至右:金农、伊秉绶、何绍基

金农的“漆书”用扁笔横扫,古朴奇崛,独树一帜别开生面;伊秉绶的隶书大气磅礴,结体简练雄浑,将汉隶风骨与文人气质融合,彰显庙堂之气与艺术张力;何绍基的隶书笔法丰富,金石韵味醇厚,既传承汉隶经典,又在清代碑学运动中推陈出新。

三、草书与行书:笔墨的狂想与日常的诗意

如果说篆隶楷是汉字演变的“正史”,草书与行书则是文明长河中的“野史”——前者记录着规矩法度,后者书写着人性温度。从张芝的“一笔书”到王羲之的“天下第一行书”,从怀素的醉墨到苏轼的“石压蛤蟆”,草书与行书始终在规矩与自由间寻找平衡:

  • 草书是文明的深呼吸,将压抑的情感化作笔墨的暴风;
  • 行书是文明的绵长吐纳,在日常书写中沉淀智慧的温度。

1. 草书:打破规矩的“墨之舞”

草书是汉字最叛逆的孩子,它将线条从结构的牢笼中解放,让笔墨化作心灵的轨迹。

  • 章草:“损隶之规矩,纵任奔逸,赴连急就”(张怀瓘《书断》)
居延汉简《建昭二年简》(局部)

章草的用笔是沿着隶书的笔法发展的,在解散结构严整的隶体的同时,仍旧在字的末笔处采用了波挑法,并且字与字之间多不连接。

  • 今草:“如流水速,拔茅边茹,上下牵连”(张怀瓘《书断》)

今草打破了字字独立的形式,艺术内涵更加丰富。

张芝(传)《冠军帖》

东汉张芝,后人称他为“草圣”。东汉赵壹在《非草书》中记载了当时张芝的草书在士大夫文人群体中风靡的盛况。“余郡士有梁孔达、姜孟颖者,皆当世之彦哲也,然慕张生(张芝)之草书过于希(稀、珍视)孔(子)、颜(回)焉。孔达写书以示孟颖,皆口诵其文,手楷其篇,无怠倦焉。于是后学之徒,竞慕二贤,守令作篇,人撰一卷,以为秘玩。”说明当时兴起的草书热,让人们对草书痴迷近于癫狂,以至于赵壹愤怒难忍,专门写了一篇《非草书》大加伐挞:读书人都痴迷草书不务正业,国将不国了!

  • 狂草:癫张醉素的“墨魂”

狂草体现了书法中最情绪化的动态美。张旭的《古诗四帖》和怀素的《自叙帖》是狂草的代表。

唐张旭《古诗四帖》

张旭的《古诗四帖》是满纸点画和线条的肆意挥洒,传说中他见公孙大娘舞剑而悟出笔法。

唐怀素《自叙帖》

怀素的线条如旋风裹雪,字势似惊蛇入草。线条充满弹性与韵律,将狂草的自由奔放与精致笔法完美融合。

  • 草书热与造纸术:书写变革的双向奔赴

草书虽然自由度很高,但也不能脱离“草法”。草法是草书的书写规则和方法,它通过规范的笔画简化、符号化、连笔以及字形的省变和结构替代等手段,使书写更加快捷流畅。

前面提到东汉时期的“草书热”,与造纸术的改良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在东汉以前,书写材料多为竹简和丝帛,前者狭窄拘束,后者价格昂贵。而随着蔡伦在东汉时期对造纸术的改良,书写的物质条件得到改善,从而释放了今草颇堪玩味的造型魅力。

2. 行书:实用与艺术的完美共生

行书是汉字家族中最具“人间烟火气”的字体,它如行云流水,在规矩与自由间找到黄金分割点。

  • 尺牍书法:士族的风流雅韵与笔墨玄趣

魏晋时期,士大夫崇尚玄学清淡,讲求举目风度,并且互相品评标榜。在这种风气之下,士族格外注重自己的文化修养。因此,尺牍书法不仅为日常通信,更成为个性化艺术表达的重要载体。尺牍方寸间承载了士族的风流雅韵与书法的自觉追求。

东晋王羲之《丧乱帖》(唐摹本)

《丧乱帖》是王羲之传世书作中欹侧多变、萧散自由的行书作品。此贴因先墓遭劫,书写时“痛贯心肝”,从“哀戚中结法”,笔下流露出十分激越的情感。

  • 兰亭序:行书的“造极者”
《兰亭序》中不同的“之”字(局部)

王羲之的行书飘逸而俊秀,尤以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完美地表现了行书的艺术之美,成为后世行书样式的典范。

  • 楼兰残纸:窥见晋人的真实用笔
从左至右:楼兰残纸《思想帖》(西晋晚期)、王羲之《姨母帖》(东晋早期)

因为传世的王羲之墨迹多为唐代勾摹本,行书的早期形式,我们可以从“楼兰残纸”中窥见端倪。王羲之的《姨母帖》是其新体书风形成前的早期行书代表作,开头所写日期数字与楼兰残纸中的用笔酷似。与王羲之的其他书作比较,全帖以中锋行笔为主,充溢着古拙气息,横画多取平势,结体也很少欹侧,隶书遗意一望而知。

发现楼兰残纸的历史背景:1899年至1902年,瑞典人斯文赫定在古楼兰遗址首次发现了汉晋时代的木简与文书残纸。1902年他委托德国的汉学家希姆莱与孔好古研究的这批资料成书出版,取名为《斯文赫定在楼兰发现的汉文写本及其他》(又名《楼兰残字及遗物》)。1906年英国人斯坦因第三次赴中国新疆,他沿着斯文赫定的考察线路把重点放在楼兰。他将曾在天山南路和闻民丰尼雅遗址获得的魏晋木简与此次新获的楼兰木简、文书残纸,一并委托法国汉学家沙碗研究。1909年罗振玉从沙碗处得到斯坦因所得的部分资料,与王国维共同研究,于1914年出版了《流沙坠简》一书,书中同时收入了楼兰出土的文书残纸。在这些残纸中,纪年最早为三国曹魏嘉平四年(252),最晚则为西晋永嘉四年(310),包括书信、公文、簿籍、杂记等。

四、楷书:千年标准的诞生与法度之美

从秦隶破茧到唐楷成蝶,汉字完成了从“神性”到“人性”、从“自由”到“法度”的终极蜕变。楷书不仅是一种字体,更是一种文明契约:

  • 它用横平竖直的秩序,支撑起儒家“礼”的世界观;
  • 它以笔笔分明的法度,隐喻着中华文明对“规则”的敬畏。

1. 汉末至魏晋:楷书的萌芽与奠基

楷书的诞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从“隶楷之变”到“楷法初成”的漫长历程。

  • 魏晋:“隶楷之变”的过渡美学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一个由分裂至统一,再有统一而分裂的动荡年代。书法风格在新旧交替中融合创新,笔画结构既保留隶书古朴又具楷书端庄,展现出士人书法的独特艺术魅力。

从时间线上可以看出魏晋之际的隶楷之变:钟繇(魏)《宣示表》-〉楼兰残纸(西晋)《急就章》-〉王羲之(东晋)《乐毅论》

左:魏国钟繇《宣示表》,右:吴国《朱然名刺》

三国魏钟繇的《宣示表》,是他写给朝廷的奏章,表明这种正书书体已获得官方的认可。字体平正整肃,由隶书的扁平逐渐向楷书的方正转变。后世奉他为“正书(楷书)之祖”。

同时期吴国的楷书墨迹,以《朱然名刺》(马鞍山市三国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藏)的楷化程度最高,隶意最少。横画收笔顿按下敛,竖画有垂缩之态,撇笔挺劲,捺画有“三过折”的笔势,折笔成圭角。

名刺是三国时期的士族“名片”,上面写明自己的身份、姓名、籍贯、表字等,拜访朋友或求见长官时先经人递上名刺以便通报,称为“投刺”。近三十年出土的东吴名刺,让我们看到当时的书写规范和士大夫的审美标准。
楼兰残纸《急就章》

楼兰残纸中最具新意的楷书作品,当数《急就章》残纸,在劲利挺拔的运笔中,已明显脱去了波磔之意,使人感受到晋人楷书脱离隶书用笔的趋向。在楷书书写中,不但有了基本笔画,还衍生出了适应书写快捷所需要的各种笔形。至此,汉字笔画系统形成,汉字的书写更为便捷。

楷书阶段, 受行书书写的影响, 书写笔顺确定下来, 并由书写笔画时的相互配合而形成了 “ 提” 和 “ 钩” 两个笔画:
“提”是横画为了与右上方的笔画连写而衍生出的笔画。例如, “土”、“子”中的末笔是“横”,而在“地”、“孔”等字中,当它们需要与右方的构件配合书写时,就变成了 “提”;当“牛”出现在“牧”字中时,不但第二个横变提,还为了书写时与右边构件的配合而改变了独用时的笔顺。
“钩”是在横画、竖画末端顺势书写时带出的笔画。例如,“小”中间原为一 “竖”,为了顺势书写左边的 “点 ”而带出了 “钩”。“用”的钩笔,是为了书写包围结构的中间部分而带出来的。
王羲之《黄庭经》

王羲之的《黄庭经》对钟繇楷书进行了进一步的变革,但在起笔和收笔处仍可见隶书的余韵。笔画之间的呼应更加紧密,笔法也更为细腻多变。这种融合使书法在古朴与端庄之间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展现出独特的美感。

王羲之书法泽被后世,千年不衰。这不仅是因为他的艺术思想、艺术技巧达到了一定的高度,更由于他解决了楷书体系的艺术处理问题。孙过庭在《书谱》中将王羲之的成功归结为“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指出他既能继承质朴的传统,又能开创符合时代趋向的妍丽书风。

“点”是书写时笔程最短的笔画。“点”画在隶书中就有,但真正得到极大发展,还是在楷书阶段。楷书的“点”因为书写时笔画之间的配合而发展出顾盼生姿的诸多笔形。

2. 北朝:魏碑的野性生长

在楷书规范化之前,北朝碑刻展现了“乱世出奇书”的狂放美学,成为楷书演变的重要过渡。

从左至右:《始平公造像记》、《张猛龙碑》、《石门铭》

《始平公造像记》:笔画极其方锐厚实,如斩钉截铁,结体严密,字势雄强。

《张猛龙碑》:笔画如长枪大戟,如北朝武士,铠甲歪斜却杀气凛然。

《石门铭》:笔画圆浑,属摩崖一类书迹,结体横斜,飘逸飞动。

3. 唐代:楷书的巅峰与法度帝国

唐代是楷书的成熟期,从隋唐五代碑志的楷书构形系统的量化分析来看,以500个左右的基础构件为构形元素,以表义功能和示音功能为主要构形功能,以义音合成为主导构形模式,以左右结构为主导组合模式,以层次生成为主导生成方式,形成具有多维联系的楷书构形系统。《说文》小篆以二层和三层的字最多,分别占40.06% 和29.08% ,唐代楷书以二层和一层的字为主,分别占41.5%和32.9%。可以说,《说文》小篆是形义统一的构形系统, 楷书则部分地走向了纯形体系统。自此,汉字的构形也已基本稳定。

唐代楷书如长安城的坊市规划,书写法度森严。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并称“唐楷四家”,各自开辟美学疆域。

欧阳询《九成宫碑》
褚遂良《雁塔圣教序》
颜真卿《颜家庙碑》
柳公权《玄秘塔碑》
  • 颜氏家族与《干禄字书》
唐代的正字著作《干禄字书》,对了解唐代及其前后楷书字形的演变情况很有价值。书法家颜真卿于唐大历九年(774年)任湖州刺史时将此书抄录并摹勒上石。现刻石早毁,拓本亦已罕见。由于它在文字学和书法史上的价值而受到人们的重视,成为唐代石刻中的一件珍品,影响甚广。颜书《干禄字书》通篇楷书,结构十分谨严,笔力精劲,具有“年高笔老,风力遒厚”的特色。

颜氏家族自魏晋至隋唐历经数代,通过学术研究与书法实践为楷体字形的确立作出了系统性贡献。颜之推(531—?,字介,北朝临沂人)在《颜氏家训·书证》中提出变通的文字规范观,主张兼顾《说文》正字与流俗用字的合理性,按不同场合区分书写标准,为楷书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其孙颜师古(581—645,名籀,京兆万年人)继承家学,编撰《颜监字样》及《五经定本》,前者通过辨析正俗字、形近字确立规范层级,后者以官方定本形式统一经籍用字,推动楷书成为学术与政治领域的标准字体。颜元孙(?— 714,字聿修,颜师古的侄孙,唐代著名字样学家)进一步细化规范体系,在《干禄字书》中将文字分为“俗”、“通”、“正”三体,明确各自适用场景,既尊重社会用字习惯,又引导字形向规范化发展,使唐代社会用字混乱率显著下降。

施安昌先生在《唐代正字学考》中说:“《干禄字书》对规范当时的社会用字起到了非常明显的作用,《干禄字书 》颁行前,碑志上俗字的比例在10%,颁行后下降至3%左右。

至颜真卿(709—785,字清臣,颜元孙的侄子,历任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并被封为鲁郡开国公,世称颜鲁公),他手书《干禄字书》并刻石推广。颜真卿以自己的政治—道德人格得到了世人的尊重,同时其书法又奇伟秀拔,成为楷书成熟期的重要代表体。颜氏家族以家学传承为纽带,既注重学术考据,又重视实践应用,通过弹性规范与权威引导,完成了楷书从民间通行到官方定型的跨越,其“尊重发展、分层规范”的理念至今仍具启示意义。

苏轼一语道破:“诗至杜子美,书至颜鲁公,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

4. 楷书的文明使命:从书写到印刷

楷书的规范化,不仅成就了书法艺术,更推动了文明的传播革命。

  • 科举制度下的“天下法书”
敦煌残纸

在敦煌出土的文书中,有一部分习字蒙书,即学童们学习书法的练习稿。这些早至唐五代时期的字纸,距今已有1000多年。它们虽然不是书法经典,却带给我们古人练字最鲜活的样本。古代童蒙教育,是集识字、知识、德行三种内容为一体的教育活动,识字是基础,习字是识字的重要环节,书法教育始终贯穿着整个童蒙教育环节。从发现的习字蒙书来看,学生们习字的内容,主要以《千字文》《开蒙要训》《上大夫》等为主。

  • 雕版印刷的“幕后功臣”

宋代雕版字体直接脱胎于唐楷,并且不同地区的刻本字体又各有特点,比如浙江刊本多是欧体风格,福建刊本多是柳体风格,四川刊本多是颜体风格。到民国初年,钱塘丁氏兄弟仿照宋代雕版楷书创制了“聚珍仿宋体”,这是重新设计的一种新型的现代印刷字体。

明代谢肇涮说:“凡宋刻,有肥瘦二种:肥者学颜,瘦者学欧 。”
民国中华书局聚珍仿宋版《慎子》
现代宋体的设计开发:1956年,人民日报社提出革新标题字体,当时在人民出版社从事装帧工作的牟紫东先生应邀创写字体,到1958年设计完成4 000多字,1961年又进行完善补充,并首先在《人民日报》上使用,后将这种字体命名为“长牟体”,又称长宋体。1962年,牟紫东先生又根据长牟体设计了“扁牟体”,又称“扁宋体”。相对于之前的老宋体,牟体的笔画粗细对比没有那么强烈,笔画还参考楷书的一些写法,多了一些书写的味道。到70年代,时任主席的毛泽东由于视力下降,需要印制“大字本”的古典名著,用的就是长牟体。据上海印刷研究所字体设计师陈其瑞先生回忆,因为当时人民日报社备用的长牟体铅字不够,后来中央组织全国三大字模厂(上海字模一厂、湖北六〇五厂和北京新华字模厂)的字体设计师们,在上海一起重新书写了一套长牟体,用于印制“大字本”。

进入电脑时代之后,人们开始对以前的铅字字体进行数字化。我们现在在屏幕上看到、用到的宋体字,很多是铅字时代的遗产。90年代初期,北大方正、《人民日报》社、中国印刷物资公司、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等相关单位在北京召开了关于“报宋”的研讨会。为满足出版、印刷界对印刷字体不断提高的要求,研讨会决定开发一款“新报宋”,后由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高级字体设计师谢培元先生承担此任务。1995年,谢培元完成全部的设计,1997年由北大方正制作成电脑字库。

结语

纵观汉字的发展历程,可见汉字构形和汉字书写两条主线,两者的发展并不同步。在古文字阶段主要是完善构形系统,在今文字阶段主要是实现书写系统。构形和书写非同步发展,而又互促调整,使得汉字字形的变动幅度较大。甲骨文、金文、战国文字、小篆、隶书、楷书这些持续更迭、形态各异的字形,是汉字构形和汉字书写不断变化的外现。一直到唐代楷书,构形系统和书写系统均告成熟,此后千年的变化幅度比之前要平缓得多,楷书字形在一千多年间相对稳定的状态是汉字变化趋缓的外现。

从汉字构形和汉字书写的演化结果来看,都存在系统性简化的趋势。首先,构形系统化是一种重要的简化方式,包括弱势基础构件、构形模式、组合模式的种类减少,同时强势基础构件、构形模式、组合模式的构字量的相应增加,使构形系统中各要素的联系增强。这种系统性简约为汉字的使用带来诸多便利,使得汉字的记忆、书写、识读以及生成新字等都变得更为简便易行。其次,汉字书写也存在系统性简化。一方面,汉字书写的发展是在构形系统的背景下进行的,小篆的线条化是在汉字构形形成系统关联的背景下,对汉字书写进行的一次系统性调整,实现了线条的类型化;另一方面,汉字书写发展出有序关联的笔画系统,从而达到简便快捷的书写效果。

从秦汉简牍、敦煌残纸到各地新出土的民间墨迹可见,民间书写者因日常需要(如快速抄写、工具适配)自然形成简化、连笔等新写法,这些看似粗糙的尝试实为书体变革的源头;而士族/文人阶层则通过审美意识筛选、规范笔画结构,将散乱无章的民间笔法升华为具有法度的艺术形态。从而印证字形演进绝非单一群体之功,而是民间实践的无意识创造与文人体系化的艺术自觉交织作用的结果,本质上是中华文化实用理性与审美追求的动态平衡。

——叶晨 岁在乙巳惊蛰春分之间